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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開講 / Keynote

2015-3 第015期

綠色交響詩與蘭花圓舞曲

陳郁秀 前文建會主委、台法文化協會理事長、白鷺鷥文教基金會董事長

撰文 / 陳郁秀

  • 作者與綠先生探訪台灣的綠色世界。(白鷺鷥文教基金會提供)

  • 法國柏和立博物館。

  • 柏和立博物館的外觀爬滿了蕨類。(Patrick Blanc提供)

  • 《綠色交響詩》讓國家音樂廳生氣勃勃。(國家兩廳院提供)

  • 國家戲劇院的《蘭花圓舞曲》巧妙點綴空間。(國家兩廳院提供)

我生長所以我存在,不斷邁向新的目標,就如同不斷冒出新的嫩芽,不必擔心長老了會逝去,逝去是因為時間到了會逝去,亦或是動植物把他們吃了,但我的根仍存在,所以我再生長。氣候變化也許會帶走我的嫩葉,不過不要介意,因為對我而言,只問耕耘不問收穫是我看待生命的態度,我的名字叫作Sonerila。

我在馬來西亞的雨林中安靜地活著,不過一、二世紀以前,人類把我帶到遙遠的歐洲,幾乎沒有人發現我的存在,因我是很稀有、很特別的蕨類植物,生長在深山的岩石石縫中……。曾經有昆蟲飛過,大雨滴、大陣風呼嘯而過,旱季打擊過我,我仍每2、3個月長出一片新葉,繼續生存著。我祈求我的好鄰居,很大很大的樹不要消失,粗野又強悍的野生植物不要擠我,使我呼吸困難,我們應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相容過日子。

今天,下雨了,我就更美了!

我把競爭的煩惱留給許多動植物,尤其是人類,我永遠無法像他們一樣,我尊重自然,安靜的活著,別忘了,我的名字叫Sonerila……。
──譯摘自綠先生Patrick Blanc《深幸身為植物》

Patrick Blanc,法蘭西翰林學院(Institut de France)科學院士,在成為詩人、藝術家前是位研究熱帶樹林灌木叢的專家,也是位上山下海尋訪植物的科學家。「Blanc」,他的姓,在法文裡是白色的意思,但大家都喜歡稱他為「綠先生」,不僅因為他是研究植物的科學家,而是他從頭到腳一身綠色的打扮;挑染的綠頭髮、綠框眼鏡、綠花襯衫、綠皮帶、綠西裝、綠指甲到綠襪綠鞋……,以從一而終的「綠品牌」與他的專業發明、藝術創作相互呼應,是位傳奇人物。他的《身為熱帶雨林中的植物》和《深幸身為植物》兩本著作,把自己虛擬為植物,娓娓道出生命的真諦,深富哲思。他說他在閱讀雨林及植物時,就好比閱讀寓言故事。一片綠葉對他而言,好像光彩奪目的珠寶,當陽光照射其上,對他是種致命的吸引力。他認為整體的雨林法則,在表面上看去好似協和,但其實內藏許多挑戰和鬥爭,弱肉強食是自然現象,但最卑微的生命卻能從柔弱中產生無比的剛強韌力,蕨類的生存就是如此。

現代人的生活離自然愈來愈遠,綠先生關心綠色植物在都市中的分佈及生長,他更關心人類的生活空間,遂以綠色雕塑一片震撼的綠牆,將藝術、科技與自然結合在一起來改變城市、公共場域的風貌。他的創意是種革命性的突破,讓世人以不同眼光重新檢視這世紀生活文明發展的趨勢。

綠先生的綠牆與垂直花園

垂直花園是綠先生發明的一套專利系統,它由金屬框架、PCV製成厚約10mm的防水層及3mm的不織布毛氈層三部份所組成,是一個可定時以網架系統管線方式傳輸水份和養份可維持植物壽命的新發明。它改變了植物根部必須生長在土壤、水中、水面、沙地等狀態,以新科技之發明讓植物依附在系統上維生,因為這個系統十分輕盈,所以可以裝設在各種大小牆面上。如果想將其裝設在室內,甚至完全沒有自然光線的密閉空間,人工照明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搭配條件,而植物種類的挑選則以適合在地生長環境植物為主,完全要符合環保的概念。

垂直花園的設置,有助於人們以正面的態度來認識、了解關心自然界的植物。過去當我們擁有一座花園時,都是以俯視的征服角度來看待植物,認為自己在其之上。然而,當花園垂直懸掛在我們面前時,形成植物與我們面對面的角度,是處於平等的地位,這時我們就會開始認真地去觀察它的根、莖、葉、花等一切的一切,並試著與其對話。這樣植物就不再是平躺的裝飾品,而是站立著,與我們平等相處的生物個體。

柏和立博物館的震撼

與綠先生結緣,源自於2006年秋花都之旅。因受法國柏和立博物館(Musee du Quai Branly)馬汀館長(Stephane Martin)之邀,前往巴黎參加新博物館落成首展之盛會,這個博物館是法國前總統席哈克(Jacques Chirac)任內最重要的文化建設,座落於鄰近艾菲爾鐵塔(La Tour Eiffel)的塞納河(La Seine)畔,一座專為典藏及研究歐洲以外包括非洲、亞洲、大洋洲、美洲的原始藝術與文明博物館。它的誕生與龐畢度中心(Centre Pompidou)相似,兩者皆起源於法國兩位總統的政治遠見,他們是計劃者而非單純的執行者。

負責建築主體操刀的是法國著名建築師尚.努維爾(Jean Nouvel),他由艾菲爾鐵塔的倒影中得到靈感創作出博物館主體的塔型建築物。建築物的外觀爬滿了蕨類等植物,這個設計理念則是活生生的創意。站在館前,想到館內的珍藏的是30多萬件世界人類原始藝術文明的珍品,館外則披上以植物原始祖先──蕨類為DNA所編織的綠色外衣,這個結合人類文明與自然生態的巧思令我震撼。當時我正任職文化總會祕書長之職,內心就在想,有甚麼機會能將這個震撼帶回台灣,獻給台灣人民。

台灣綠牆兩廳院實踐

2007年3月,我轉任兩廳院董事長之職,對兩廳院有很大的期許,期許它們各自能擁有代表性的常駐藝術團體,如同馬林斯基芭蕾舞團暨管絃樂團之於俄羅斯馬林斯基劇院,紐約愛樂之於林肯中心費雪廳,柏林愛樂之於柏林愛樂廳等。放眼望去,所有重要的、富有盛名的表演場所,是具備優質的軟、硬體,才能成就它在世界上歷史性、藝術性與長久性的地位,換句話說因擁有內在靈魂,才有別於其他「有殼無魂」的場所。

我們常說眼睛是一個人的靈魂之窗,眼神可以表現一個人的人格特質,兩廳院如同台灣的一雙慧眼,能適切地表達台灣的精神、台灣的內涵、台灣的靈魂、台灣的國格。現在音樂廳中有國家交響樂團坐鎮,戲劇院中雲門舞集、無垢舞團、優人神鼓、漢唐樂府、當代傳奇、紙風車劇團、綠光劇團、國光劇團連番上場,它們確實精彩地展現了台灣軟體的實力,代表正港的台灣品牌。

而在硬體方面,主體兩座建築完全是中華文化復興時期美輪美奐的代表品,所以我常在想,用甚麼方式能讓國內外藝術家、藝術團體及所有觀眾們,能夠在這場域中感受到台灣。柏和立博物館給了我很大的啟示,於是力邀綠先生,有幸在2007年春末達到目的,順利安排綠先生造訪宜蘭棲蘭山鴛鴦湖自然保留區、南投惠蓀林場、杉林溪、溪頭及高雄藤枝森林區。此趟參訪,一路上綠先生欣喜若狂,像一隻綠色的蜥蜴趴在地上欣賞、觸摸、親吻綠色植物,流連忘返,而我在一旁被他那份執著及赤子之心深深感動。這次綠色驚豔之旅,促成了兩廳院《綠色交響詩》與《蘭花圓舞曲》的誕生。

交響詩與圓舞曲相輝映

台灣是世界著名的「蕨類王國」,擁有700多種的蕨類植物,綠先生就挑選了常用品種51種、4153株植物,以他專業的知識與藝術品味,在國家音樂廳4號門(吧台區)及6號門(觀眾休息區)側廳設計了兩座綠色的垂直花園,我們稱它為《綠色交響詩》。顧名思義,「交響詩」就是希望這兩座綠牆能滿足都市民眾渴望與植物親近的需求,如同音樂一般使人心情愉快,輕鬆自在提供聽眾於音樂會前後及中場休息時刻一個浪漫的創意空間。推出後受到各界的愛,也加速了兩年後《蘭花圓舞曲》的建立。

「蘭花王國」是台灣的代名詞,2009年兩廳院再度邀請綠先生在戲劇院4號及6號門之兩側廳,分別設計兩座蘭花牆。這兩面蘭花牆的概念很簡單:代表對於蘭花及蘭花工作者的敬意。

第一道牆使用的蘭花(同時運用台灣原生品種及東南亞品種)展現蘭花家族生長的習性。蘭科植物與菊科植物是開花植物中最龐大的兩大家族,蘭科植物多達22500品種,其中大部分為生長分佈於熱帶的附生植物(依附於樹幹上生長),蘭科植物因其可依附生長的習性而聞名。其根部結構通常會有一層白色的表皮,可於夜間吸收濕氣和露水,並減少白天的蒸發;莖部通常較小而肥胖,形狀像燈泡而可以儲水;葉子通常較厚,長生且可儲水;種子有複雜的授粉機制並可隨風飄散發芽;有些品種的花朵很大,色彩鮮艷,有些品種的花瓣則很小。這面牆上,不同品種的蘭花周圍種植了非蘭科植物,用以呈現蘭花的多種特性,是依據這些蘭花的生長習性精心設計,因為這些品種的來源,或許我們可以稱之為「原始之舞」。

第二面牆種植了色彩豐富的蝴蝶蘭,代表對於台灣蘭花育種者的尊敬。近20年來,台灣的園藝專家培育出許多不同顏色且花瓣上有深色斑點的品種,這些花藝專家大部分來自於南台灣。這些改良過的雜交品種,現在於亞洲、美國、歐洲、俄國等地的花店都可以找得到。蝴蝶蘭適合種植於室內如公寓裡,它不太需要特別照顧,只要不將已開花的莖修剪掉,凋謝後幾個月又會開出新的花朵。蝴蝶蘭的學名意指「長得像蝴蝶」,在希臘文中,Phalaen代表蝴蝶,psis代表長得相似,因此我們或許可稱這第二面蘭花牆為「蝴蝶之舞」。

綠牆給台灣的啟示

《綠色交響詩》與《蘭花圓舞曲》的創舉讓古老的建築注入新的生命,讓國內外藝術家、藝術團體、觀聽眾們重新認識台灣是「蕨類王國」與「蘭花王國」的事實,它美化了傳統的空間,傳遞了環保的概念,彰顯人文與自然結合的「綠文化」意涵,最令我欣慰的是它蔚為風潮,影響了台灣的城市風景。就在《綠色交響詩》推出後短短的幾個月中,就看到台中勤美誠品、全台各地建築營造工地、百貨公司內的角落及城市畸零之空間等,片片綠牆聳立眼前。這波綠色視覺革命挑戰了世界一波又一波與天競高的建築風潮,翻轉了水泥城市的氛圍,讓民眾受惠並享受都市綠化的生態景觀,提昇了生活素質。

綠牆不只是一面牆,它傳遞的是觀念的革新,兩廳院前瞻的作為確實帶動風潮,改變了台灣城市的風貌,成為最佳的台灣綠文化代表品牌。

2015-3 第01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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