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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開講 / Keynote

2015-3 第015期

一個「康熙」 兩岸各自表述

王德威 中研院院士、美國哈佛大學東亞系與比較文學系講座教授

撰文 / 王德威

  • 《康熙與鰲拜》充滿雙雄間的政治角力與權力鬥爭。(國光劇團提供)

  • 國光大戲《康熙與鰲拜》由溫宇航(左一)、唐文華(右二)主演。(國光劇團提供)

  • 國光少見的男人大戲《康熙與鰲拜》。(國光劇團提供)

國光劇團是台灣唯一的國家級京劇團,今年適值創團20週年。這20年來台灣的表演藝術界與政治環境一樣經歷重重變化,而國光努力因應的成績有目共睹。在當下的台灣推動京劇談何容易,不但要和彼岸自我標榜的正宗抗衡,也要應付本土政治正確的挑戰,更不論人才凋零與新興傳媒的威脅。

但危機未嘗不是轉機。這些年國光在藝術總監王安祈和歷任團長的領導下,已經發展出特別的舞台風格和審美特色,甚至政治情懷。國光已經成爲代表台灣的京劇品牌,足以和對岸京劇分庭抗禮,日前推出的新作《康熙與鰲拜》就是最好的例子

這齣戯搬演的是康熙即位之初、除去權臣鰲拜的故事。康熙與鰲拜的鬥爭史有所本,發生在1668年前後。彼時康熙是少年天子,鰲拜則是一呼百諾的三朝重臣。君臣鬥智,不僅牽涉皇權基礎,也暴露鳥盡弓藏的政治現實。這段史事歷來頗受說部和戲曲的青睞;金庸的《鹿鼎記》、二月河的《康熙大帝》都頗有著墨。

兩岸康熙輪番上陣

國光以宮廷大戲的規模推出康熙與鰲拜的故事,可謂先聲奪人。擔綱演出鰲拜的唐文華是名聞兩岸的台灣第一鬚生,飾康熙的溫宇航則是出身北方崑劇院、京崑兩門抱的著名小生。兩人的演出火花四射,高潮叠起。但此劇若沒有精彩的劇本和導演,不會如此扣人心弦。

一般演繹康熙不外是勤政英明,吾皇萬歲;相形之下,鰲拜必定是奸相竊國,罪該萬死。編劇林建華和導演李小平拒絕了這樣臉譜式的詮釋,卻又跳脫時髦的顛覆或嘲諷。康熙與鰲拜基本維持正邪對立的關係,但康熙的英明其實深不可測,鰲拜的野心也有了不得不然的無奈。在此之上,這齣戯反思江山一統的時刻,英雄與梟雄的分野往往在一念之間,勤王與叛上的動機早有千絲萬縷的糾葛。

公元17世紀愛新覺羅女真入主中原,以摧枯拉朽之勢消滅明朝,建立大清。滿人也許沒有中原的文明底蘊,但他們為漢人世界帶來一股新的豪情壯志。這一豪情壯志在《康熙與鰲拜》化爲滿族傳唱的〈勇士歌〉:「天蒼蒼兮,白雲蒼蒼,野茫茫兮,荒原莽莽。天地生我, 七尺昂藏,好男兒兮,闖蕩四方!」草萊初闢,英雄崛起,這是何等氣象萬千!然而在戲中勇士歌已經失傳。尋找〈勇士歌〉成爲全劇的潛文本。

《康熙與鰲拜》在眼花撩亂的宮廷鬥爭之後,召喚一種蒼茫的史詩情懷。江山錦繡開新國,但昔日的勇士安在哉?這齣戲的結尾急轉直下,給了出人意表的答案,讓觀衆有了思考的餘地。這和以往京劇所訴諸的大團圓,顯然大不相同。

無獨有偶,康熙故事去年也在大陸京劇界有了新的詮釋,也期許宏大的史詩格局。天津京劇院傾全力製作了《康熙大帝》,而且是中國京劇節的參演項目。全劇以康熙平定葛爾丹叛亂,收復台灣為主線。飾演康熙的王平是天津京劇院院長,著名文武老生,其他邊配莫不是硬裡子。全劇場面盛大華麗,人滿爲患,不可謂不用心。但這正因為太「主旋律」,全劇演著演著,不僅成了一齣國家寓言,甚至成了國家領導人寓言。

資深的台灣京劇觀衆如果看到《康熙大帝》,大約要發出會心的微笑。七八十年代三軍劇團的年度競賽演出,不也充斥類似的主題先行的製作?明乎此,我們對彼岸京劇界遲來的奇觀也就沒有苛責的必要。令人不解的是,編劇與製作一方面凸顯康熙的文武全才,是不世出的英主,另外一方面又不能免俗的強調康熙也有你我一般的人性。循此,全局另一主線刻畫康熙爲了籠絡葛爾丹,不惜以最寵愛的女兒蘭格格許配。未料事與願違,葛爾丹仍然叛亂,迫得岳父殲滅女婿,女兒也死在亂軍之中。

大陸不脫主旋律

《康熙大帝》的宣傳詞令強調康熙「寧捨骨肉、不捨寸土的國家大義,滲透出愛重情深的骨肉親情」。然而編導在如此宏大敍事裏刻意經營骨肉親情,反而顯得矯情。《康熙大帝》把康熙演小了。康熙和他的貴妃還有蘭格格三人爲了和番與否你來我往,沒有帝王之家的氣勢,反倒像是新興企業家為了拓展海外關係,不惜鋌而走險給女兒招個洋女婿。而這樣把天下家庭化的編劇是否也反映——演出——當代中國政治的「感覺結構」?

《康熙大帝》的主旋律有多「可愛」?全劇讓康熙魂牽夢縈的竟是一首蘭格格唱的兒歌〈小木船〉。但天真無邪的兒歌是用來包藏國家政策的:台灣收復了,葛爾丹殲滅了,帝國崛起了。少數民族(尤其滿族)和港澳台觀衆看到此處,不知作何感想。相對於此,我們想到《康熙與鰲拜》裡的勇士歌。勇士歌失傳已久,卻在全劇高潮、康熙設計擒伏鰲拜後,由鰲拜引吭高歌,唱出全貌!沒有大勢已去的頹唐,卻有視死如歸的驕傲,鰲拜即使作為奸雄也是大器的。康熙王朝的波瀾壯闊,哪裏能夠化約成皇家版家庭倫理劇?

甚至兩劇的布景都透露玄機。《康熙大帝》大幕拉開,背景所投射的就是大清版圖,全劇重點呼之欲出。《康熙與鰲拜》則運用兩塊活動抽象景片,此起彼落,「參與」劇中人物你來我往的鬥爭。相對《康熙大帝》對地圖/土地的焦慮,《康熙與鰲拜》超越一時一地政權得失,思考政治作爲一種「表演藝術」的抽象内涵。

兩齣戲都以康熙克服内憂外患,百官來朝的盛大場面做結束,也都點出一些遺憾。《康熙大帝》的康熙失去了女兒;但就算無奈,畢竟完成了「寧捨骨肉、不捨寸土」的國家大義。台上台下也被期望加入這樣一個從個人到家、國、到天下的意義鎖鏈。《康熙與鰲拜》曖昧得多。奸相被除,勇士卻也不再,君臣行禮如儀,空洞得像一群人偶。京劇程式化的身段在此發揮得淋漓盡致,演員和觀衆同時感覺出其中的疏離美學與政治:你唱罷來我登場,這不過就是一場戲吧?我們不曾忘記,這齣戲的序曲是康熙的父親順治看破一切,遁入空門。套句俗話,帝王將相的好戲本就鑲嵌在色即是空的架構裏。

國光開創新契機

王安祈是國光劇團的靈魂人物。沒有她的運籌帷幄,國光不可能成有今天的局面。多年以前王安祈就希望創造一條有別於大陸京劇的方向。相對於程式化的腳色行當,她希望發掘人物、情景的抒情韻味,甚至及於内心的幽微層次。不論角色,以往京劇大師多為男性,國光因此刻意雕琢女性的世界,尤重「内向凝視」。據此,從《三個人兒兩盞燈》到《金鎖記》都是叫好叫座的戯碼。名伶魏海敏也因扮演王熙鳳、孟小冬等角色,演技大放光彩。

國光「内向凝視」的風格十年有成,也同時來到臨界點。太多紅顔金粉的題材難免遮蔽京劇的豐富性,而「内向凝視」也不必僅僅限於女性角度。更何況唐文華、溫宇航這些名角英雄無用武之地,未免辜負了他們的才華。

《康熙與鰲拜》正是國光為唐、溫量身定做的新戲。這齣戲脫胎1980年代撫順京劇團的《康熙出政》,同樣的故事到了國光編劇林建華的筆下,卻有了脫胎換骨的改變。君臣大義的倫理難題提升成爲英雄與時勢的博弈。如上所述,在詭譎的政治鬥爭裏,兩個人物其實都激發演員與觀衆「内向凝視」。康熙是天真的少主,終將理解權謀的意義,甚至技高一籌。鰲拜位極人臣,顧盼自雄之際,陡然發覺身不由己的蒼涼。第6場鰲拜孤獨矗立台上,吟唱「青史上怎將我評論千秋?我若是解兵權歸隱自守,又怕他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不肯罷休。權位逼人龍虎鬥,運籌推算反添愁。爛柯對弈誰參透?舉棋落子難回頭。」在這一刻,鰲拜的反思與躊躇已經逼近悲劇人物的高度了。

正是因爲《康熙與鰲拜》有了如此複雜的意境,對導演及演出者構成極大挑戰。李小平已經是兩岸戲曲界趨之若鶩的導演,又一次展現他的功力。康熙飾演者溫宇航出身崑曲科班,跨界京劇小生,唱念仍有崑味,但總體表現可圈可點。他的扮相英氣逼人,難怪死忠粉絲緊緊追隨。像溫這樣「楚才晉用」、大放光芒的例子我們樂觀其成,這也可能是延續台灣京劇的出路。

更令人矚目的是唐文華的演出。唐是道地台灣培養的老生,師承胡少安而逐漸發展出自己的風格,大底馬(連良)派和麒(麟童)派之間的戲路,最擅勝場。唐文華不僅能唱,更能演,求諸兩岸鬚生,絕對名列前茅。唐這些年一直在找尋代表作,《康熙與鰲拜》無疑將是一個可能。將鰲拜這樣有性格缺陷的人物演到令人同情,不是容易的事。唐一出場就霸氣十足,到中段群臣慫恿叛上時的猶豫内省,以及最後被擒時的桀驁不屈,情緒轉折分明,早已超過傳統京劇表演局限。他的唱腔介乎老生與花臉,顯見特色,編腔李超老師——又是大陸國家級的專家——的精心設計功不可沒。

好男兒闖蕩四方

唐文華十歲進入復興劇校,演出經驗超過40年,他有十足資格見證這些年京劇在台灣的滄桑。京劇藝術何其艱難,唐的劇藝正要到達巔峰。但大環境時不我予,求新求變的壓力未嘗稍息,傳統的精華又能保留多少?唐文華生動的詮釋了鰲拜,但他高唱〈勇士歌〉時,我們仿佛聽到弦外之音:「我今站在萬仞高崗,眾人聽我引吭高唱,好男兒兮闖蕩四方,看我今朝 天下名揚,看我今朝 天下名揚!」

〈勇士歌〉是戲裡的絕唱。作爲當代台灣鬚生第一人,也可能是最後的一人,唐文華環顧戲裡戲外,不能沒有感慨。「我今站在萬仞高崗」,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與《康熙大帝》相反,《康熙與鰲拜》沒有主旋律,卻可能演出了唐文華自己的心聲。

藉著搬演康熙,兩岸京劇界又有了一次交鋒。無論在編導演出,劇場觀念,甚至歷史、政治想像上,《康熙與鰲拜》都略勝一籌。一個康熙,各自表述,即使是京劇表演,台灣也自有立場與特色。國光的未來帶給我們無限期許。

(全文同步刊載於聯合報2月3日D3版聯合副刊)

關鍵字: 王德威國光劇團康熙與鰲拜京劇兩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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