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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故事 / Cover Story

文化&創意產業 應正本清源

撰文 / 潘罡

2015-6 第018期

  • 大陸在香港設計營商周展出設計品。

  • 好樣思維書店因兼賣飲食被汙名化。

  • 表演藝術被戲稱罹患包莫爾病症。圖為當代劇場作品。

  • 幾米品牌概念館因為兼賣飲食被抨擊為假文創。圖為「幾米世界的角落特展」。

  • 歐美古典樂團近年哀鴻遍野。

雖然台北市長柯p日前已悄悄地把「五大弊案」正名為「五大案」,但市府團隊連月來的議題操作,尤其是松山文創園區的風波,把整個台灣社會捲入真、假文創之爭的烏煙瘴氣中,至今依然餘波未歇。

在這次風暴中,數不清的網民加入戰局在網路上高談闊論,一堆媒體見獵心喜製作專題,不同領域的學者撈過界在報章雜誌發表文章,針對「文創」恣意批評,彷彿自己就是文創專家,各種分歧主張不但讓人看得眼花撩亂,其陳述獨斷大膽的程度也令人嘆為觀止。

文創同心圓模型 台灣獨創

究竟什麼是「真文創」、「假文創」?撇開政治意圖不提,如果要正本清源,我們必須從「文化創意產業」這個詞彙開始談起。

從學術角度來審視,台灣的「文化創意產業」(簡稱「文創產業」)把外國認定的「文化產業」(Cultural Industries )與「創意產業」(Creative Industries)併成一體,早年已引發很大爭議,不料如今某些柯p陣營學者還宣稱外國已把兩者混為一談併稱為CCIs,更是令人啞然失笑。

事實上,外國學界公認兩者範疇與定義有極大差距。譬如創意產業中的「創意」不只來自文化,還來自科技等領域,除非有人膽敢把科技視為文化之一,但這種獨斷任意詮釋很難獲得認同。外國學者把兩者放在一起,通常是為了討論或教學方便,而非把它們視為單一學術詞彙(term)。最明顯的例證就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創意經濟報告》,開宗明義探討學術詞彙時,就是把兩者分開闡釋,絕不敢攪成一鍋。

文化產業這個詞彙起源較早,可追溯到1930年代興起的「文化工業」(Cultural Industry),當時人們開始注意到某些可大量機械複製生產銷售的文化產品如唱片、電視、電影、廣播等正在蓬勃發展,因此把它們納入「工業」的範疇,以便和手工、少量生產的藝術創作有所區隔,這從Industry的英文定義就能明白其基本概念。到了1980年代,複數的文化產業(Industries)討論逐漸成形。顧名思義,不管文化工業或產業,都是訴諸大眾消費的產業型態,屬於一種經濟現象。

緊接著1990年代,英國高舉「創意產業」大纛並納入國家重點施政,到了2001年,英國學者約翰˙霍金斯(John Hawkins)正式提出「創意經濟」(Creative Economy)說法,均納入更大範圍的泛文化產業,包括旅遊、美食、體育、遊戲、動畫等,甚至公司行號的「R&D」也被視為創意經濟的一圜。某些學者也提出「內容產業」(Content Industries)的說法,琳瑯滿目不一而足。

錯誤同心圓模型 誤導大眾

但不管文化產業、創意經濟或創意產業,很明顯地,它們都在探討可大量複製生產的泛文化商品與服務所能發揮的經濟效用,本質上是一種經濟策略,而不是文化藝術扶植手段。手工、少量生產的文化藝術確實可受到庇蔭,但不能反客為主。
表一:文化&創意產業六大分類系統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創意經濟報告》中,列舉出六種文化產業與創意產業模型(參見表一),有象徵文本模型、WIPO著作權模型、美國人藝術模型、同心圓模型等等(參見圖一),位於核心的包括廣告、電影、網路、電視與廣播等等,不少是被台北市柯p團隊汙名化的大眾娛樂,而且都在強調「文化商品與服務」,注重它們所帶來的就業機會、經濟產值。
英國Work Foundation的同心圓模型(圖一)
反觀台灣是在扁政府當政時期,開始提倡「文化創意產業」,把原本並列的兩種產業名詞合併成一種,還自創一個裡外三圈的同心圓模型──位於核心的叫做「文化」,第二圈叫做「創意」,第三圈叫做「產業」(參見圖二)。這種模型最糟糕的是把文化視同創意的源頭,因此給了台灣文化藝術工作者振振有詞的藉口,埋下今天風暴的伏筆。他們指責政府既然要提倡文化創意產業,首要職責就是扶植文化藝術。結果原本的產業政策,被這群人扭曲為文化藝術補助政策,社會大眾不明就裡也跟著起鬨,文創園區的本土原創品牌與工藝賣店,也被抨擊為過度商業化的「假文創」。
台灣自創同心圓模型(圖二)
平心而論,同心圓模型其來有自,也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舉的六種分類之一。但壞就壞在,台灣的同心圓模型並沒有正確定義位於核心的「文化」到底是什麼東西?外國有多種同心圓理論,位於核心的通常叫做「文化表現核心」(Core Cultural Expression)或者「核心創意區」(Core Creative Field),非常強調在產業價值鏈中,所謂的個體文化藝術工作者只是其中一員,與他們並列的還有經紀人、企業家、製造商等,因此前者不是高高在上受人膜拜的創意源頭。

創意源頭不是精緻藝術獨擅

台灣文化藝術工作者唯一可拿來自誇的是澳洲學者大衛˙索斯比(David Thorsby)的四圈同心圓模型,位於核心的叫做「核心創意藝術」,列舉了文學、音樂、表演藝術、視覺藝術。儘管如此,大衛˙索斯比也不敢定義這些創意藝術就是精緻藝術(Fine Arts)或「高雅文化」,因為他心知肚明,所謂的精緻藝術往往是最保守而缺乏創意的;相反地,為芸芸眾生而服務的「大眾文化」卻提供大量創意靈感,展現最充沛的原創生命力。

在藝術史上,大眾文化成為精緻藝術源頭的例證俯拾即是。譬如現在被封為「音樂之父」的巴赫,他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被封為大提琴聖經,地位崇高,多年前馬友友的錄音名譟一時。但這些大提琴作品的曲式與靈感,幾乎全部取材民間音樂,包括小步舞曲、薩拉邦德舞曲、吉格舞曲等。類似的例證,還有柴可夫斯基、李斯特、蕭邦等等,可以說,古典音樂尤其是國民樂派的發展過程,時時刻刻在向民間音樂取經。所以,到底是高雅藝術還是大眾文化扮演了創意種子?

台灣的「文創」模型,把文化列為創意的核心源頭,已犯了極大的偏頗錯誤,而且文化發言權,又掌握在精緻藝術工作者與愛好者手上。台北市都發局局長林洲民的臉書貼文就是具體例證。林洲民提出「真文創」、「假文創」之說,包括華山1914文創園區裡面的方文山與周杰倫特色餐廳、幾米品牌概念店、「好樣思維」書店、光點電影院等,儘管它們或是支撐了幾米的繪本創作,或是塑造出一種文化生活的體驗模式,或是播放非主流以及小眾電影,通通淪為林洲民眼中的「假文創」。

商業行為有助文化發展

至於何謂「真文創」?林洲民沒明講,但他指責商人讓藝術家成為二等公民,主張要把園區讓給「不提名牌包的藝術創作者」,菁英心態可見一斑。很顯然地,對他來講,除了精緻藝術外,訴諸芸芸眾生的飲食、家居設計產品、繪本、原住民文化周邊產品,通通都不能躋身文化殿堂。松山以及華山園區卻賣這些東西,就是搞「假文創」。

台灣的文化創意產業,就是因為這種偏差的論述邏輯,被整個汙名化。精緻藝文工作者已有《文化藝術獎助條例》當靠山,每年笑嘻嘻地從政府手中拿取幾十億元補貼,而且這些補貼全來自普羅大眾的納稅錢。然而他們得隴望蜀,連政府基於經濟發展的文創預算,也企圖染指,並以「過度商業化」來進行批鬥。

如上所述,外國的文化產業、創意產業,本質上就是一種經濟手段,主要提振的是具有產業實力或潛力的廣義文化項目。文化產業研究已證實,有些文化藝術要產業化難度很高,例如表演藝術就被戲稱罹患「包莫爾病症」,因為美國經濟學家包莫爾(William J. Baumol)研究確認,表演藝術如戲劇、古典音樂、舞蹈等,本質上就是「高成本、高工時、低回收」的行業,要獨立營生已屬不易,遑論產業化?

這類缺乏產業實力的文化藝術,就先交給補助機制去照顧,等哪天有天才創造出如同紐約百老匯的產業潛力,或者建構出《大河樂舞》(River Dance)、太陽馬戲團這類足以全球巡演的跨界表演,創意產業界就能給予一臂之力,兩者相輔相成,這在歐美是很清楚的邏輯與架構,在台灣卻被攪混在一起。

北市柯p陣營批鬥松山、華山文創園區,還有一個法寶叫做「商業化」,彷彿商業行為玷汙了聖潔的文化藝術。然而這也是一種錯誤的論述。當代創意產業的基本信念是把文化視為提振經濟的手段之一,一定無法脫離商業行為。而且如同人類學者約翰˙史都瑞(John Storey)所指出,文化消費帶動文化的實踐,提供文化的創造自由。文化產品賣不出去,該產品背後所指涉的「文化」怎可能茁壯成長?

事實上,商業與消費行為是文化成長很重要的條件。很難想像,如果沒有商業行為,一種所謂的「文化」究竟能發展到什麼程度?恐怕還沒成形就夭折了。藝文創作者必須有後援,才能持續創作並創新突破。這種例證歷史上實在不勝枚舉,譬如莫札特的歌劇《魔笛》就是接受大眾劇院委託而創作的,沒有這種商業動力,怎能成就這齣經典?

在封建時期,藝術創作者接受王公貴族供養,迎合他們的品味,事實上這些王公貴族最保守,文化藝術在他們掌控下,往往難以突破。電影《阿瑪迪斯》不是講得很明白嗎?近代舞蹈史上,現代舞的濫觴是由「俄羅斯芭蕾舞團」(Ballets Russes)等發動,而這是一個商業團體,是面向社會大眾的,卻帶來最重要的創新突破。

立法院應修法 杜絕爭端

菁英階層詆毀商業化,還有一個用語叫做「過度商業化」,但這是一個偽命題。它的立論要成立,必須假想一個永遠只知道利益最大化、毫無自由競爭的生產端,以及一個毫無選擇權的消費端。但這些都是捏造的族群。在自由市場機制中,生產端基於獲利,自然有人會選擇做出差異化,讓自己的產品與眾不同並超越其他競爭者,帶來創新;此外消費大眾也有選擇權,導致無法推陳出新、脫穎而出的產品不受青睞。

文化藝術有所謂的「功能價值」以及「符號價值」,對文化產業界來說,主要在發揚「功能價值」,包括美化居家環境,提供休閒娛樂,提振經濟產值以及帶來就業機會等,松山、華山兩大園區都做了很好示範,固然瑕疵在所難免,但不該被汙名化。立法院應考慮修改《文化創意產業發展法》,在文化、創意之間加個「與」字,或是把「文化」兩字拿掉,甚至乾脆正名為《創意經濟發展法》,以便杜絕爭端,更避免有心人士的操弄。

(本內容為創用授權,轉載敬請註明原文出處)
關鍵字: 潘罡文創產業真假文創

2015-6 第018期

誰是真文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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